你不要太宠我

时间:2020-06-17

某个早上我家对讲机突然响了,管理处秘书通知我有访客,我一脸迷惘,不记得约了谁。

「请问访客名字...」话还没讲完,萤幕上出现我姊的脸。

「快快快!让我上去!」

三分钟后她推开我家大门,旋风似地捲进来。

「啊~终于!」姊姊大人瘫倒在沙发上,闭着眼睛对着空中乱挥:「有什幺冰的,马上给我来一杯!」

我摇头,表示我不喝冰的饮料。

「唉呀什幺都行,塑胶瓶玻璃罐纸盒装都可以,只要冰的都好,跑得我热死了!」

我很快从厨房出来,往她手里塞了一瓶冰得透凉的烤肉酱。

她看清楚手里的东西,狠狠瞪我一眼,我笑着去替她倒水。

「妳到底来干嘛的?跑得那幺喘。」

姊姊像是突然被我提醒,突然坐起来抓住我的手,面无人色。

「范妈妈说今天上午有事要去我家附近,要我中午和她吃饭。」

我倒抽一股冷气。

「妳说我该不该手刀逃跑?」

该,是该跑,跑得片甲不留,寸草不生。想到这个人,我和姐姐忍不住坐在沙发上颤抖,像两只刚出生羽毛都没长齐的小鸡。

这个范妈妈,是一位我们认识很久的长辈。

范伯伯是我爸的好朋友,很久以前有生意往来,他是老式人,观念传统,认为一个男人最成功的就是有责任感,能扛,把工作和家庭顾好,让妻儿衣食无忧。这种「男人该像一把大伞」的思维和我爸很像,难怪友情能维繫那幺久。范妈妈保养得不错,看得出来年轻的时候颇有姿色。她是个热心的女人,厨艺很好,常在煮拿手菜的时候多做一点分送亲朋好友,范伯伯也引以为傲。

他们住得离我们家不远,因此我们来往还算频繁,范妈妈说话大声表情夸张,和大部分时候沉默而略显严肃的丈夫成为有趣的反差,她是表演型人格,无论是当面或是在社交媒体上,都爱鉅细靡遗分享和自己有关的事,不过因为有范伯伯时不时冷不防的一句揶揄和点缀,让范妈妈虽然眼花撩乱,但还算喜感。

我们私底下说,很会赚钱的范伯伯像是一个外表简单口感扎实的裸蛋糕,范妈妈就是点缀他的鲜花和奶油,两个人一动一静各司其职,再相配不过。

可惜这完美的平衡,在几个月前崩塌了。

范伯伯有天晚上在公司加班时中风,因为办公室没有人,他又常常加班到深夜,于是天快亮才被发现,送医后早已回天乏术。亲友们心痛又震惊,范妈妈顿时没了主意,于是大家时常穿梭在范家帮忙;我们常常看到她坐在沙发上发呆,逢人就哭诉自己失去了大半生的依靠,今后要怎幺办。

我们知道她经济上是不用愁的,范伯伯是个辛勤的男人,一辈子的累积足够范妈妈衣食无忧,但你怎幺能苛求一个刚丧偶的女人庄敬自强,即便她已经六十几岁。

问题发生在后面。

虽然少了范伯伯,我们还是很愿意与范妈妈相处,心想她现在是最软弱的时候,于是无论是吃饭或是出游都会叫上她,但很快的,我们发现气氛和以前不一样。

有次大家去预定好的餐厅吃饭,我妈说找范妈妈一起去,她来了,一边翻着菜单一边抱怨这家没有她喜欢吃的,只有甜点勉强能入口,我们连忙说那妳多点些,喜欢吃就都给妳。用餐的时候她频频抱怨这家店很难找,停车也不好停,还要花钱叫车,餐厅空调太强,冻得人手都麻。

大家纷纷安慰她,问她有没有吃饱,要不要换位子,又招手请服务员将空调口转开,全部人鸡飞狗跳累得不得了,好不容易捱到结帐,我们原本也没打算要她付钱,没想到范妈妈先开口。

「我才一个人,不需要出了吧?」

目送她上车之后,我姐终于忍不住问,刚刚那位....是谁?

没有人回答,但我知道大家都在努力想像如果范伯伯还在,今晚会有什幺不同。

范伯伯会先找好餐厅,确定里面有妻子喜欢的菜,找大家一起去,出门前提醒太太要带件披肩,把车停在门口让她先下,最后偷偷去买单。

都是一些细微末节的体贴,但几十年下来,加上不需要出去工作,让范妈妈退化成一个小孩,范伯伯用他强而有力的肩膀,替妻儿建构了一座固若金汤的城墙;在里面,她只需要侍奉一个人,其余的秘书司机帮佣与园丁,还有他们的孩子,都属于范妈妈的管辖範围。

我们都没有注意到,少了范伯伯会差那幺多,以前的范妈妈顶多算是个受丈夫疼爱的贵妇,虽然离普罗大众汲汲营营的生活有点距离,但不至于太过分。现在的她失去了和丈夫以外的人社交的能力,说话没有分寸,做事自我中心,范伯伯以前的搭档和股东们见到她都退避三舍,说无法和她沟通,后来大家纷纷拆伙,范妈妈到处去和别人哭诉说这些大男人欺负孤儿寡妇。

坦白说,失去丈夫和父亲固然令人悲伤惋惜,也不是每个丧偶的人都能沉默高贵,但六十几岁的寡妇和三十几岁的孩子们也不是佔便宜的好对象。

她用悲伤挟以自重,观念用词与整个人都过了时,像琥珀中的昆虫,被挚爱她的丈夫凝结在璀璨的四十年前。我第一次见识到一个稍有能力的男人,不需要富可敌国,就能扭曲一个女人的价值观。

我认识另一对,一样是先生非常宠溺太太,但两个人都有工作。丈夫一切为妻子马首是瞻,每当逢年过节、两人的纪念日、甚至有点大病小痛,他都会到处要求亲友主动祝贺或关心她。这个女孩子我虽然认识,但平时没怎幺联繫,事实上,相识多年,无论我经历了什幺,她从来没有主动问候过我一次。

有次她生日,先生要求我录视频祝贺,我拒绝了,他仍然不放弃,说那妳发个讯息给她也好。虽然这明明白白是真爱,而真爱值得鼓励,但我实在觉得有点烦,只好苦笑着回答,你真是个好丈夫。

「没有啦!我只是尽力希望她开心,」他很认真地回答,我要花很多力气才能忍住不说,可是别人不开心。

怎幺说呢,我也不是觉得宠爱伴侣不好,毕竟在我写的很多文字中,都再三强调被宠爱的重要,我甚至写过「在爱你的人面前你就是小孩,不需要长大」。可那只限于两人世界,不是说你就可以无限上纲,觉得自己是个女王或耶稣基督复生,抑或活佛转世,整个地球的人都要将你的旨意行于地上。

你的老公/老婆/男友/女友对你好,我很替你高兴,关起门来小俩口要怎幺撒泼撒痴都可以,但打开门走进成人世界,请你当个成熟的人。

我记得曾和一个超模朋友喝咖啡,她是那种老天爷赏饭吃,后天又努力的人,很多年前就率先到纽约巴黎替许多大牌走秀,后来嫁给一个相对来说经济条件比较大众的人,拒绝了很多追求她的超级富豪。

大家都很惊讶,纷纷封她为典範,说她嫁给爱情。那天她笑着和我说太夸张了,其实没什幺,她只是想过普通的家庭生活,还能接工作,与社会维持连结,有时间烧几个小菜,没时间就叫外卖。她想和丈夫像一对好战友,平等地有商有量,谁都不需要将谁圈养起来。

一个人收穫尊重的首要条件,不是有没有工作,生活方式有很多种,全职妈妈也很值得敬佩,但无论如何,你都要拓展自己的视野,把私人和公共关係分开。许多大老闆也是这样,在事业上有斩获之后,对最亲的人说话往往採用命令式,口气武断决绝,彷彿在吩咐员工。

不要在一间斗室与一段关係中自成一霸,仗着单方面的爱横冲直撞。

炎热的午后,我和姐姐坐在沙发上,惋惜着曾经很有娱乐性的范妈妈,那时候范伯伯还在,她的生活很简单,大家没有机会见识她的不可爱。

"毁掉一个人的方法,或许就是把全世界都给他。"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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